最近一两年来，不断有人问我：“能不能推荐一些好的科普书？”“能不能推荐一些介绍科学精神的书？”结果我发现我经常推荐不出来。坦白地说，这首先确实是因为我读书少；其次，我所掌握的有限知识，往往是通过论文和科技新闻获得，但我显然不能让别人也去这样一篇篇地看论文，零零碎碎地获取知识。
张口说出一串书名的行为，经常被讥讽为“报菜名”。但事实表明，只要能够正确“报菜名”，它就自有其价值。所以从本月（年6月）起，我开始有意识地多看书，并在 我所看的书，乍一看似乎内容很杂，但大都与我目前的写作和研究工作有关。虽然我在上海辰山植物园工作，但我并非只从事植物学科普和研究，也做科技史和科技哲学研究，为此当然要博览群书。即使是植物学工作，不拓宽一些视野，我想也是做不好的。
我所点评的书，大致按从高到低的评价排列，按照五星评级来说，就是大致按五星到三星的顺序排列。虽然我挑书比较谨慎，但不可避免会有些书在我看来实在太差，三星都给不了。这些书的点评我就不公布了（但也许会在点评其他书时顺带说几句），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辰山植物园里有一条河，因为流经辰山旁边，而得名“辰山塘”。“辰塘”就是“辰山塘”的简称。它又与“沉塘”谐音，这让我想到一件事：我曾经在新浪微博上介绍过体现了科学精神的现代史学方法，指出中国古史传说（比如炎黄、尧舜、夏朝之类）不应该视为信史，还有很多所谓的“传统”其实是很晚近的时候才造出来的，结果招来了一条愤怒的评论：“应该把博主沉塘！”这种诅咒的话，今年以来我总觉得似乎并非没有成真的可能，所以也确实应该在被沉塘之前多读点书。朝闻道，夕死可矣。
[瑞典]斯万特·帕博著，夏志译《尼安德特人》，浙江教育出版社，年
我在 《尼安德特人》这本书基本上算是帕博的学术自传。书里面有个别比较狗血的八卦，但显然这些不应该成为 本书请了中科院某位终生坚持“多地起源说”的院士作序。何必呢。
[美]大卫·赖克著，叶凯雄、胡正飞译《人类起源的故事》，浙江人民出版社，年
我在 书中多次指出，传统上通过古人类遗骨的形态分析做出的结论，往往是有问题的，经受不住分子人类学的检验。希望这本书能让更多读者意识到分子人类学方法的严谨和进步，摆脱传统体质人类学那些陈说带来的过时影响。我认为书中讲印度人起源的一章最为精彩，特别是一些印度学者对待分子人类学结论的态度，绝对会让你会心一笑。
由于东亚地区的古DNA分析得不多，本书对于中国人的起源介绍得比较简略，远远不能满足我的求知欲。这也为今后这一主题的普及读物的写作留出了空间——如果这次还不是中国学者自己来写，那就太荒谬了。
刘文利主编《珍爱生命——小学生性健康教育读本（第2版）》（一年级上至三年级下，共6册），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年
刘文利主编《珍爱生命——小学生性健康教育读本》（四年级上至六年级下，共6册），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年
这套书一共12册，一年级至六年级每学期一册。虽然名字叫“性健康教育读本”，但内容要广泛得多，还介绍了家庭关系、朋友关系、健康生活和如何做决策等内容。与性教育有关的内容大都放在下学期的分册中，有些内容会在不同年级以不同的深度反复出现，具体来说，包括：
一年级下：内外生殖器简介；
二年级下：精子和卵子结合孕育生命；
三年级下：青春期；
四年级下：性幻想、性梦、性病以及安全套的使用；
五年级上：如何应对性侵害；
五年级下：内外生殖器详细介绍，以及自慰和艾滋病；
六年级下：怀孕和性行为。
要在这样一套书中找出表述不妥之处是很容易的事情。比如书中说的“乘电梯靠右站立”并不是一条合理的行为规范，“喝开水”也不是完全正确的健康饮食方式（过烫的饮料有致癌风险）；再如书中没有提醒小学生不要沉迷手机的内容，《婚姻法》从年起也会被《民法典》取代。然而，整套读本完全贯彻了符合时代的正确性教育思想，是这些微小的瑕疵不足以掩盖的。
可惜，在可预计的将来，这套书不会再有修订的机会了，因为就在这套书于年出齐之后，杭州就有一个母亲吐槽了书中内容，引来营销号的炒作，让这套书得到了广泛的网络舆论 然而我坚信这套书的宝贵价值。我准备让自家孩子阅读这套书来学习基本的性知识，于是迫不得已，从网络上下载了高清扫描版。如果有合适的渠道，我希望能向作者直接转账。
袁珂著《中国神话通论》，四川人民出版社，年
我在京东上买的电子书，是年后浪的再版。袁珂先生对中国神话的整理做出了很大贡献，但他主要是从文学的角度研究神话，所以这本书对于神话中反映的古史面貌叙述不多。此外，本书确实如后浪的“出版后记”所说，很多陈述与观点“带有时代色彩”，也就是用年之后正统的官方历史观去解读古代传说，在今天看来确实颇有局限性（比如“母系社会”就是一个过时的观念）。
我希望有今人能从现代人类学（这里按美国人类学界的定义，包括文化人类学、语言学、考古学、体质人类学以及新兴的分子人类学）的角度出发，写一本从古史传说中钩沉古史的书。不过，据说非常困难。在这样的书出来之前，袁珂的著作仍是了解中国神话的最佳读物。本书引用古文较多，有时并未用白话加以解释，对中学生可能有一定难度。
施爱东著《中国龙的发明》，三联书店，年
本书是作者的学术研究结果。作者为此查阅了大量国外资料，这也让本书图文并茂，引用了很多与龙有关的漫画之类插图。几个主要结论是：
1.在中国古代，虽然龙的地位不断抬升，从元代以后在名义上为皇帝所垄断，因而可以视为皇权的象征，但一直到清末之前，龙本身都不是皇帝的化身，而只是皇帝的仆从。
2.把龙作为中国、中国人的象征，始于元代以后来华的西方人（主要是传教士）。而在19世纪中国成为西方侵略和征服的对象之后，更是出现了大量用龙来代表中国和中国人的辱华漫画（作者顺带也考证了辫子作为中国人的象征的演变情况）。
3.中国人自己把龙从皇权的象征逐渐提升为中国人、中华民族的象征，是清末以来的事情；其间，人类学界的“图腾”理论发挥了重要作用。但在中华民族众多的候选图腾中，龙一开始也不算特别突出。龙被指为唯一最重要的中华民族图腾、中国人由此成为龙的传人，主要来自抗日战争期间爱国学者闻一多的发挥，而他的研究不是严格的学术研究。不过，闻氏之说在提出之后也并非马上就流传开来，是年歌曲《龙的传入》风靡全国之后，学界才开始大量引述他的著作。
4.与龙相关的还有一个“中国是只熟睡的狮子”的象征。这个“睡狮”传说经历了非常典型的层累造就：清末，曾纪泽提出要“唤醒中国”。年，梁启超正式发明了“睡狮”论。当时的一些留学生对象征皇权的龙非常反感，所以曾经把这头睡狮作为中国的象征，并在民国年间逐渐把这个“睡狮”论与拿破仑绑定，借强大的西方人之口来抬高中国（之所以选中拿破仑，是因为他名气大），最后，年《环球时报》上的一篇文章提出“拿破仑晚年流放期间向英国人指出中国是睡狮”，为“睡狮”论增补了生动的背景和情节，于是完成了整个传说的最终建构。
把这些结论总结出来并告诉愿意冷静思考的人，就是对这本书最好的评价。
[美]卡尔·齐默著，刘旸译《病毒星球》，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年
我在 今年因为冠状病毒疫情的原因，和病毒、传染病有关的书都比较受 我在 本书不要求读者有现代物理学的基础知识（相对论、量子物理学等），在开头几章中都有详细的介绍。但如果对现代物理学基本不了解，那么本书读起来还是要费挺大工夫的。
[美]尼尔·德格拉斯·泰森著，姜田译《死亡黑洞》，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年
我在多看上买的电子书。之所以买这本，是因为美国5月底因为黑人乔治·弗洛伊德被警察暴力执法致死引发全美抗议之后，中国社交媒体上出现了很多认为黑人不值得同情的声音，其中有人就问：“黑人出过什么科学家吗？”于是我就想到了德格拉斯·泰森，这位天体物理学家、天文科普作家就是一位黑人。买他的书，算是表明一下我对从事科技事业的黑人的支持。
当然公允地说，这本书对我不是特别有启发性。一来它是作者年至年的科普短文合集，虽然讲的都是天文学，但内容还是比较散，也比较浅。二来原书出版于年，十几年后才引进，对于天文学这种新发现让人目不睱接的学科来说有点晚了。书中基本上没有我不知道的知识，因为这十几年来我一直在 但如果你对天文学不是很熟悉，这本书还是很有趣、很长见识的。特别是作为高中生和大学生的读物，我觉得肯定是没问题的。
《影响世界的中国植物》主创团队著《影响世界的中国植物》，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年
我在 虽然我看到有植物学爱好者给这部纪录片挑了许多小错，但是在我看来，仅就解说词而言，片中除了个别地方（如兰在中国古代并不是“芳香植物的统称”，而是在大部分时间里就是佩兰及其近缘种的专称，兰花有可靠证据的栽培记录最早是五代）之外，没有特别大的错误。据说片子里的画面很精美，对于一般观众来说，这样的纪录片自然是不妨一看的。
然而，作为一部旨在宣扬中华文化、体现民族精神的纪录片，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乏横向比对，只说中国如何如何，不说世界别的国家如何如何。在我看来，有三个方面的问题是比较突出的。
第一，片中沿用了《中国植物志》的统计数字，说中国有种高等植物，在全世界第三。不能说这些数字不对，但有很大误导性。植物的种数并不像一般人以为的那样客观，事实上存在很多统计口径问题。《中国植物志》的一大问题就是很多种划分得过小，或是未经充分研究；后续的深入研究往往合并很多小种，这就会让中国实际的植物种数大为缩减。作为热带边缘的国家，现在一般认为中国有2.5万种高等植物是比较合理的。另一方面，热带很多国家的植物多样性都比中国大，包括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巴西、哥伦比亚等，只不过以前调查不充分罢了。在真正的植物多样性榜单上，中国很可能排不进前五。
第二，作物的起源地往往是跨越现代国境的。片中的水稻、茶、竹类、柑橘、苹果等作物，中国只占有其起源地的一部分。比如竹类，在东南亚也很丰富，用途并不比中国少，甚至英文中bamboo（竹子）这个词都来自马来语。再如水稻，虽然中国是最早驯化的国家，但就其两大品种群而言，籼稻却毫无疑问起源于印度，中国的籼稻也是从国外引入的。因此，片中对热带地区稻田的介绍，就有掠印度之美的嫌疑。对于这种起源地跨国家的事实，片中经常一句不提，虽然可以理解，但不诚实。
第三，中国是世界三大作物主要起源地之一，这当然是无可否认的。但是比起另外两个主要起源地中东和墨西哥来，中国对世界的贡献其实是最小的。比如中国完全没有贡献任何世界性的绿色蔬菜物种（大白菜等品种群不算），在这方面无法取材，这大概就是片子不得不把大量篇幅用于介绍药用植物和花卉的原因。再如片中日本出现了多次，其实也是因为中国作物对周边国家影响力最大，但对广大第三世界国家影响就很小了。比如非洲，总共就只提了3次，都是一两句话交待而过。像这样的客观比较结果，片子当然也是不会告诉你的。
总之，作为世界植物文化的研究者，我不喜欢这种只提自己不提别人、对中国植物的世界地位没有全面评价的纪录片。至于这类国产纪录片中总是弥漫的那种逮到机会就要鼓吹一下“天人合一”的调调，倒是习以为常了。
[美]刘易斯·托马斯著，李绍明译《最年轻的科学》，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年
刘易斯·托马斯是上个世纪的科普随笔作家。他的书在写作和出版时就有很多不合科学界前沿认知的观点（比如他相信所谓的“盖娅假说”），现在看来更是多有过时。但可能因为机缘巧合，在上世纪80年代正好有华人学者力推他的著作，让他的作品很早就译介到了中国，结果在国内获得了我认为不太相称的声誉。在我看来，他的作品都不推荐一般读者阅读。
这本《最年轻的科学》是他的自传，多少记录了他个人对20世纪现代医学发展的感受，对我有一定参考价值。如果你也对现代医学史有兴趣，也可以看看。
[美]理查德·普雷斯顿著，姚向辉译《血疫：埃博拉的故事》，上海译文出版社，年
我在 更重要的是，我很不喜欢把病毒渲染成非常神秘可怕的样子，特别是如果还故意歪曲了事实的话。另一本讲传染病的书《致命接触》（点评见下个月的“辰塘读书记”）就在埃博拉病毒一章里用了较大的篇幅指出《血疫》过度夸大了埃博拉病毒病的出血症状：事实上，大部分病人并没有出血症状，即使有出血症状的人，什么“到处喷血”、什么“身体溶化”也都是无稽之谈。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渲染和歪曲，不过是有能力控制病毒的发达国家的一种娱乐而已（这本书后来还真的被改编成了一部网剧）。真正做着对付埃博拉病毒工作的人，我相信他们更多想的是如何更好地认识这种病毒、如何破除它的所谓“神秘性”。
如果你喜欢带有悬疑恐怖气氛的纪实文学作品，这本书可以一看。
刘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