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北京又重度雾霾，心情正重度抑郁，看到一群人在朋友圈刷上野的樱花祭，各种聚会雅集吃喝玩乐，不由悲从中来。如今，一等有钱人在日本，二等有钱人去了雄安，我们没钱没闲还要加班的，怎一个残念了得。
之前看到一篇文章，把去日本赏樱称之为中国中产的心理疾病，是一种对想象中上流社会的拙劣模仿，虽然毒舌可爱，但话是有点说重了。毕竟，即使在日本，各种“祭”到今天也不是什么阶级专利，樱花节也好，花火大会也好，神宫举办的活动也好，更多的意义在于人民群众们找个理由聚在一起HAPPYHAPPY,即使是反对某个政治人物的散（YOU）步（XING），也颇有些聚众同乐的意味。
可是，既然是聚众HAPPY，为啥非要去日本看樱花呢？武大不行吗？北京植物园不行吗？玉渊潭不行吗？各种城市公园不行吗？帝都植物园可是百花争艳呢，哪里比不上东京的上野？
别说，还真不行。缺的，不是情调，而是感觉。
就不提玉渊潭和武大那熙熙攘攘拍照留念大军了，就举个不一定恰当的小例子吧。
我的基友喻总是个狂热的自然爱好者，狂热到什么程度？她生孩子的前一天，还花枝招展地在植物园闲逛；对于普通上班族来说，早起一个小时去赶地铁都是要了亲命，可喻总可以早起好几个小时，为的是先去公园溜达一圈，拍一手机的花花草草晒朋友圈，再心满意足地去上班。她爱植物，爱赏花，爱生活，可是，赏花只是赏花，爱好只是爱好，这是属于一个人的生活情趣，而不是属于一个群体的狂欢仪式——恩，喻总唯一，喻总不可复制。
一个人的看花，叫做邂逅，是你我他匆匆赶路时突然眼前一亮甚至驻足片刻的风景；但成为仪式的那一种看花，叫做花见，是与时间早已订好的契约，年年如此，融入了日常，成为人生的一部分。
看日本电影《花痕》时，便有如斯感受。故事其实很简单：江户时代的少女剑客，在满开的花下遇到少年的意中人，可惜世事无常，相爱之人因为阴谋而天人永隔。为爱人复仇之后，少女转眼已为人妻人母，又是一年花满开时，携夫带子再次出行，找一处风景佳处，细致地铺好坐垫，一家人坐到花下，心境与旧日相比，已如清泉入井再无波澜。电影中的两次看花，犹如两种仪式，成年，成家。最终，女孩成为女人，敛去锋芒，与命运握手言和，一任花开且落，留下的是无尽的人生况味。
没有融入日常生活的所有文化仪式，都是猴戏。就如为什么和服可以穿上红地毯而汉服多成为影楼拍结婚照的道具，其实想想也是一样的道理。那个，我就不贴图了。
在《东京女子图鉴》里，穿着和服的上流社会人士可以跟拿着GUCCI包包的妹子约会而不觉违和，但是你想像一下，如果把和服换成加了福寿字样的唐装，那就是土豪包小三了。
再如一些学校架着一群孩子穿古装办成人礼，不管那衣服成色多好质地多优良，在旁观者看来，那种仪式非但没有庄严之感令人肃然起敬，反而让人觉得不伦不类不忍直视。
今天的人，已经无法想像汉服背后的生活方式，所以即使穿起古装，也不知如何举手投足。你倒是想学林黛玉葬花，可是你已经无法体会红楼梦中人物过节的乐趣，就如红楼梦中的灯谜，今人无从猜起，因为那些谜底所指的物品，早已在我们生活中绝迹。
文化的传承与融合，从不是背几句唐诗宋词办个诗词大会就OK的，当我们无法跟古人共享同一种生活趣味的时候，种桃花的道士不在，前度刘郎也已远逝，文化就已经断裂了。
反观日本，各种年中行事，无论是平安时代的葵祭，或是桃山时代的花见，还是各种神社们自己举办的小节日，到今天仍然有一大票的追随者。当《阴阳师》成为家喻户晓的故事，晴明神社的活动，自然也成为粉丝们追捧的对象。更不必提那个臭名昭著的拜鬼仪式了。
一种文化如何融入到日常生活？说难也不难，除了与时俱进的形式翻新外，最不可小视的，就是集体的力量，以至这种力量促成的认同感。
记得小时候，我过年期间最期待的事，并不是看什么春晚，而是在元宵节去赶厂子里办的灯会，各个车间各种创意做出的彩灯和灯谜，一家人欢欢喜喜出行的阵仗，熙攘人群里随时可能遇到的熟人，以及，那些早恋的同学们在混乱中牵手的时机……早几年，听说随着厂矿产业的没落，这种灯会已经绝迹。旧秩序塌了，旧集体散了，人与人的关系也远了。
其实，花见也好，灯会也好，甚至音乐节电影节也好，马拉松也好，本质上都是在一个公共空间中人与人的相遇。就如当下一票难求的北京电影节，话说哪部电影在网上下载不到？赶集一般去抢票的人，为的就是那种仪式感的相遇，那种共享同一种文化同一种情趣的氛围。人们跨海去东京，去京都，去镰仓……看的是花，认同的，却是一种生活方式，甚至文化。
我们缺的不是花，不是美景，而是容纳那种生活方式的公共空间。
是的，公共空间，这在中国的很多城市规划中，是缺失的一块。当我们日常最引人注目的公共空间自发集体活动只剩下广场舞和替儿女找对象的父母们的时候，人们怎能不易地寻梦？那种整个城市男男女女集体出动，去赶赴一个盛大的趴替的情景，你还记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吗？当集会成为关键词，当散步有了另一种涵义，那么公共空间的压缩，当然是顺理成章。
但真正满开的盛世，真正宜居的城市，除了有密不透风的高楼，更该有高质量的公共生活。否则，文化传播过去，还可以说是文明共享，文化认同也跟过去，就不知道该如何回收了。
要知道，所谓的家国认同，从来都与国籍无关，甚至与出生地也无关，本质上就是对文化身份的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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